我最早以为,多模态模型做数学题就像人眼和大脑的合体:先看一眼图,再开始推演。直到我把一道AMC几何题喂给模型,才发现它在“看”这一步就已经错得离谱。题目文字写着“D是AB的中点”,图上也标着中点,但模型在推理过程中硬是把D当成了三等分点来用,算出答案后还一本正经地写了自己构造辅助线的过程。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:这也太蠢了。但随后我意识到,骂它“蠢”太笼统了——它是在用一种读不准的视觉机制,去解一类要求精确视觉信息的题。

这类题并不少见。AMC和AIME是美国的两个数学竞赛层级,一个偏基础筛选,一个偏竞赛选拔。很多几何题会直接配一张图,图里的中点、垂足、圆弧和角度标记,不是装饰,是解题的必要条件。对这套题,目前最强的多模态模型距离人类顶尖水平还有一条很宽的沟。为了量化这条沟,研究者们造了一批基准:比如 MathVista 把SAT、AMC等来源的视觉数学题聚到一起,MMMU 里也有大量基于图像的STEM题。结果很扎心:GPT-4V刚发布时,在MathVista上的准确率只有大约49%;而人类专家的水平在80%上下。你可以说模型“及格了”,但这相当于让一个高三学生去考一张全是附加题的卷子,它只拿到了基础分。
MathVista论文里专门指出:在它的题目中,相当一部分只看文字描述完全解不了,图像本身承载了关键定量信息。可恰恰是这些题,成了模型的“雷区”。
我印象很深的一次调试,是一个矩形内嵌三角形的题目。模型明明把直角标记也扫描进去了,但在最后的推理里,它完全没提这个直角,反倒是用了一个相邻角度的估计值,得出了错误答案。这不是“没看到”,是“看到了但没有纳入推理”。
更值得看的是模型的错误模式。我把典型的失败案例归成三类:
- 空间关系错乱:平行看成垂直,中点看成三等分点,图上明明画着直角,模型却按锐角算。
- 文字压过图像:题目文字说“圆O”,图里画的却是个椭圆。模型会下意识听从文字描述,不检查图形是否自洽。
- 结果不自洽:模型算出的边长或角度,在图上根本对应不上,但它不会回头验证。
这三类错误有个共同点:问题出在“看”,不是出在“算”。
把图换成文字,分数反而涨了?
真正让我想通这件事的,是一个我一开始觉得反直觉的观察。同一道几何题,如果我把图像上的信息翻译成文字表述——比如“AB垂直于BC,∠A=30°,M是AC中点”——再交给同一个模型,它的答案质量会明显上升。MMMU和MathVista的评测中,模型在纯文本问题上的得分普遍高于视觉问题;后来我在不少模型的评测报告里也反复看到这个现象。
这意味着什么?说明模型并非缺少那一块几何知识,它对“中点”“垂直”“角平分线”这些概念的推理能力是有的。但当这些关系只能通过像素去推断时,它的视觉通道给不了它足够精确的信息。换句话说,瓶颈不是它不会算,而是它“看不清”。
为什么会看不清?这里得理解模型看图的原理。视觉模型会先把图像切成一块块小方块,再压缩成连续向量,而不是直接记录线条和交点。等你需要从这些向量里还原出“BC的中点在哪里”时,误差早就被层层吸收。人类看图提取的是几何关系,模型看图提取的是颜色、纹理和形状的统计分布——这种表征方式天然不适合精确定度量。
两个瓶颈,不是一个
不过,把锅全甩给视觉也是片面的。我用另一个角度拆解,发现视觉数学题同时压着两个独立瓶颈:
- 感知符号化瓶颈:从像素变换为精确的几何符号。这一阶段失败,后面的推理再强也无用。
- 长链条自洽瓶颈:生成每一步时,没有检查当前中间结果是否与图或题目的原始约束冲突。AIME级别的问题动辄十步以上,一步误差会在链条末端被放大。
第一个瓶颈属于视觉编码,第二个瓶颈属于所有自回归语言模型的通病。两者叠加,就形成了视觉数学题特有的“灾难性错误级联”。这也是为什么在纯文本MATH基准上,GPT-4已经能收获八成以上的正确率;可一旦给同样难度的题目配上图,成绩立刻掉到五成附近。差距不是一点半点,而是整整一个档位。你可以用下面这张表感受一下:
| 任务类型 | GPT-4/Multimodal 顶尖水平 | 人类专家水平 |
|---|---|---|
| 纯文本数学竞赛题(MATH) | 80%以上 | 接近90% |
| 带图视觉数学题(MathVista) | 约50%上下 | 约80% |
这种落差说明:模型在视觉通道上付出的“翻译代价”,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。
我一度以为,提高输入图像的分辨率就能解决这个问题。结果试下来发现,把图放大几倍后,模型表现几乎没有变化。原因在于视觉分词器内部有固定的步长,更多的像素只是增加了计算量,并没有让每个patch携带更精细的几何信息。换句话说,不是分辨率不够,是特征表达的结构不对。
FAQ:三个你可能想问的问题
它真的在看图吗?
看了,但没有进行精确解读。注意力热力图显示模型确实关注了图形区域,但关注不等于理解。就好比你扫了一眼题目,知道图上有个三角,却没注意到角C被标成了直角。
先用OCR把图变成文字,再接一个文本模型,会不会更强?
会,而且已经是工程界的标准操作。把图像中的符号和文字变成文本,等于绕开感知瓶颈,直接回到模型最擅长的文本推理。代价是遇到只能靠图才能读出的空间关系时,OCR也无能为力。常见的几何题里“辅助线怎么添”属于这类,本质上要求连续的空间想象力,用文字描述会非常笨拙。
把模型做得更大,视觉推理会自动变好吗?
至少目前证据不支持。过去几年,文本模型规模增大带来的涌现能力非常显著,但在视觉数学推理上,模型的成绩上升远不如文本任务平滑。根本原因可能是视觉表征底层没有变:依然是连续向量,而几何需要离散精确的符号关系。规模能提升语言的流利度,却补不上视觉的“精度缺口”。
补一句:AIME和AMC的区别
AMC(American Mathematics Competitions)是初高中阶段的选择题竞赛,题目相对短小,几何题往往附带图形。AIME是AMC之后的高难阶段,解答题要求严密过程,但相当一部分几何题需要你自己画图,反而没有现成图可“看”。所以“视觉数学题”的主力是AMC级别,AIME级别主要难在多步推理和构造技巧。本文讨论的“AMC/AIME级别”,更多指它们在思维深度上等价,而不是说它们都是图文题。
边界在哪,希望在哪
如果把“多模态推理极限”看成一个地图,当前我们正撞在一个很明确的墙上:视觉编码的精确性。模型可以辨认“这是什么物体”,却无法稳定输出“这两条线夹角的度数”。数学,尤其是几何数学,需要的恰恰是后者。
那未来怎么破?我看好两个方向,都不是继续堆参数。一个是让视觉模型显式输出结构化描述:先让模型把图里的几何元素抽取成符号图,比如顶点、边、垂直关系,再把符号图交给常规推理模块。这条路把“像素”和“符号”之间加了一道显式转换,等于给模型装了一把刻度尺。另一个方向是外包:让多模态模型只负责“从图中找到切入点”,后续证明交给正儿八经的几何定理证明器。这两条路本质上都在补偿视觉感知的缺陷,而不是继续幻想一个庞大的端到端模型自己能长出“几何眼”。
在那之前,如果你想让AI帮你做数学题,我的建议是:先把图里的数学信息转述成文字,再交给语言模型。你替它承担“看”这一步,它才能安心发挥它最强的“算”。这听起来有点反讽,但这就是多模态数学推理今天的边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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